夜，有些炙热。我坐在橘黄色的地板上，直直凝望窗外的黑暗。黑暗很深邃，由不得我来选择，往哪一个方向流泪。

巨大的结婚照就挂在墙上，有些泛黄。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很年轻。你也很年轻。还记得新婚前的那一晚，我僵硬地将脑袋搁在松软的枕头上，一动也不敢乱动，怕一觉醒来会弄乱了头发，弄乱了你和我生命中最初的闪亮的日子。去接你的上午，秋高气爽，车子从干净的乡间道路上蜿蜒而过，留下一路快乐的尘土。举着红包站在你门前的时候，我的心有些慌乱，因为我知道，打开了这扇门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爱妻，我就是你永远的郎君。

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抚摩过像框的边缘。细小的尘埃立刻会不知趣得沾到手上，仿佛在嘲笑时间的脆弱。那些我以为早就忘记的恬美片段会在手指之间慢慢活过来，慢慢凝望我，又慢慢死过去。零落的，都成了别人的故事，不曾零落了，就成了掌心的灰尘。

你终于走了，沿着你来时的路，一步一步离开。

我不恨你，真的。不管你曾经在我背后做出多么淋漓的背叛，不管你曾经对我的自尊做过多么残忍的伤害，我都不恨你。你本来就是我的陌生人，以前，我曾经以为我们应该是一家人了，但是，你无数次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我，你依然只是我的陌生人。

我记得有一年，你躺在床上，身子发着高烧，面色惨白。我整夜都守在你身边，一刻都不曾合眼。你那时对我说，能在眼睛睁开的那一个瞬间，看见你，真的很幸福。可是，你后来说：看久了，原来会厌倦的。还有一年，我们一起出去旅行，你说，每年都带你出去，哪怕就一次，好吗？我拼命地点头，拼命地抱紧你。我不知道，那竟然是我和你最初和最后的一次旅行。又一年，你陪我回家，当着我的面对我的父亲和母亲说：爸，妈，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也不知道到底照顾了多久，只知道，你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再去看望我的父母了。最后一年，你为我整理远去的行囊，你说：没事就别回来了，反正，这里也用不着你操心。你说话的时候，很客气，我听的时候，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寒冷切入骨髓。

不过，也好，就到这里散，不曾拖拉，也不要拖拉。就这么干干净净的，你走你的路。我不留你，很多年前，我们的感情就死去了。现在，不过是找好了墓穴，埋葬而已。

我拉开抽屉，取出锦盒，里面放着我和你结婚时的戒指。黄金的，很小，不重。你送给我的剃须刀，我已经用了很多年。你写给我的十一张纸条，我夹在相册的中间。我的结婚证书就放在你的结婚证书上面，我曾经天真的以为，这样，就会永远。

你离开时的表情有些雀跃，仿佛是关在笼中的鸟儿终于寻到了自由的气味。你的背影在我眼眸中画出一波起起伏伏的倒影，像极了我夺眶而出的泪水。我不想哭，真的。我也不会哭。

开始，有一股淡淡的哀愁循着夜色而来，在我孤寂的四周，缤纷的摇晃。我想起了那个桃花盛开的季节，我们一起看过的那场电影。那天，在那个幽暗的电影院里，你第一次靠着我的肩，你说：爱我，永远。

只是，那个电影院已经在城市的拆迁中灰飞烟灭。一起销声匿迹的，还有，我和你的从前，我和你的现在，我和你的将来。

风，终于来了，在炙热的夜。我坐在橘黄色的地板上，直直凝望窗外的深渊。终于明白，前行和后退，都只是一场无可挽回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