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两岸

大年二九。

公司已经放假了，但还有好些异乡的朋友没回去。我一个人闲着也有些无聊，便将朋友们邀请来，去我家吃火锅。空荡荡的房子因为涌进了十来口人，一下子便热闹起来。朋友们都围坐着，放肆地说着和笑着。

火锅里的热气开始在整个房间里弥漫。我记得苏眉曾说过，她最喜欢那样的感觉。每个人的脸上都盛开着极为丰富的表情，声音都扩张到顶点，仿佛想要征服整个房间里的耳朵。我也笑着，应和着，心情也不错。有这样的一群同事，有如此难得的聚会，是应该高兴的。

窗外偶尔会有隐约的鞭炮声传来，提醒着年关已近。窗内的我们相互找人干杯，相互送着祝贺，相互找一个情绪的出口。男人和男人之间谈得是爱情。女人和女人之间谈得是时尚。很好，此刻男人或是女人都是真实的。

菜肴很是丰盛，已经装了满满的一火锅。每个人的杯里都是有颜色的液体。还有很多包装过的食物散乱地摆放着地上，估计全部吃完可能需要一两天吧。桌子不大，气氛挺好。我想，这样的聚会至少可以让我减缓一些对苏眉的思念。

我们生动地围坐着，随意地吃着和喝着。忽然，我的电话响了，我走了过去。竟然是苏眉的。竟然是已经失踪了两个多月的苏眉打来的电话。我很意外。

苏眉的声音远远的，不带任何的表情，说：你在哪儿呢？
我说：“家啊。正和朋友们聚餐呐。”
苏眉“哦”了一声就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说道：“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来和你说声再见。我现在上海，马上就要去美国了。既然你和朋友们在聚会。我也不打扰了，先挂了。”
在我的神经还未能做出反应之前，她的声音已经断在空空的空中。我站在原地，竟一点都不能动了。

整个心忽然剧烈地疼了一下。是不是有一些碎裂了呢？我清晰地感到自己的痛随着血液的循环瞬间充满了全身。我每呼气一次，疼。我每吸气一次，也疼。

我抓着电话从自己的房间走到了外面。夜，空荡荡的，任意漂浮着。我机械性地拨打着苏眉的电话，响了三声之后，她的声音出现了。还是远远的。

我开始了真诚而又坦率的诉说，我要苏眉明明白白地知道我的心，哪怕已经是这最后的一刻。空气里翻卷着一股寒意，四周的楼房里隐约会有一两处灯光流出来，高的，低的，我站在最暗的角落，看得清每一丝光亮。哪怕是最细微的。

苏眉忽然打断了我：“你为什么之前不给我打电话？你为什么不留我下来？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现在，你却说爱我？一切都已经晚了。我再也不能回头了。”苏眉开始在电话那端啜泣起来。我尝试着想要安慰苏眉，但心里拥挤的话语只是堆积到喉咙的底部，终于还是不能说出一个安慰的字来。

就这样，目睹着两条曾经交汇的曲线，越行越远。
就这样，清晰地看着我和苏眉的爱情，安静地死去。

沉默了很久。
苏眉终于客气地说出了最后的告别：“我要登机了。你保重啊！再见了，韩晓！”

风声像刀一样，一下子划破我的咽喉。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冰冷的话筒缓缓说道：“一路珍重！”
最后的最后，我都没有说再见。

握在掌心的手机倏的跌落下来，闷闷地敲在地上。我下意识地举起拳头，重重地在墙角砸了一下。开始，感到彻骨的疼。

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颓然跌倒。将杯中的酒倒满。饮尽。再倒满。再饮尽。第三次倒满的时候，周围有很多酒杯聚集了上来。“干杯！”我疯狂地大叫了一声。我把自己和朋友们都吓了一大跳。

于是照样疯着。照样说着。照样笑着。照样喝着。他们每个人的世界都在我的世界之外。就像我的世界在苏眉的世界之外。我安慰不了苏眉。朋友们也安慰不了我。我们都不能相互安慰。

送走朋友的时候，窗外开始飘起了白雪。当所有的热闹终于都曲终人散，我看见了自己的情绪在孤独中断裂，一条一条纹路地绽开。

夜已经深了。寂寞也是。苏眉刚才的每一句说话又一次在脑海里清晰地回放，象一把把锋利的刀，无情地划破肌肤，尖锐地刺进身体，翻卷着身体或灵魂深处的一道道伤口。在和苏眉相处的每一个时刻里，我总是渴望能够给她尽可能多的温暖和抚慰。但是苏眉呢？她的世界不要我陪。是的，我连陪的资格也没有。我忽然心交力瘁地疼痛起来。

鹅毛般的瑞雪淋漓地砸在寂静的子夜，我用时间烫出一个又一个伤口。

影碟机里放着那部我已经看了无数次的《大话西游》。看着那一段必须加上一万年期限的爱情，体会着那种只能在爱情和死亡或生存与忘却之间选择的两难；看着那一段最后的誓言和最后的拥抱，想象着心里面藏着一滴眼泪的幸福和痛苦……我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尖锐的哭声在空洞的房间里四处回荡着。毛骨悚然！但我的眼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有时侯我甚至相信它们是会盲掉的。为了记得这一切。

将烟点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抽了一个晚上。我的手一直抚摩着那把锋利的水果刀。我不知道自己的底限在哪里。我始终在盲目而又执意地前行。

窗外，天已经慢慢亮起来。我还是坐着。很冷。冷到骨髓深处。试图想站起来，但好象已经没有力气了。我将昨夜写的所有文字放在了一个旧脸盆里，点了火。纸张在火焰里发出了轻微的断裂声音，迅速地化作了黑色的灰烬，用手指轻轻一碰就散了。然后我走出去，将所有黑色的灰烬倒在了风中。

此刻，没有人告诉我幸福是什么。
幸福也许就是此刻照射到脸上的温暖阳光，瞬间成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