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拾柒)
拾柒、伤情
两天后,接到报社的出差任务,被派往杭州参加一个在那里举行的每年一次的“西湖论剑”大会。说是“论剑”,其实只是一个噱头,实际上就是一个门户网站的网络峰会。这年头,会议的内容往往还不如会议的名字来得重要,譬如超女,比如论剑。不过仔细想想,不就是一个SHOW嘛,何必搞得神神秘秘呢,这世界还不知道谁比谁傻呐!
本来心情不好是不想去的,但转念,既然是报社掏钱,而我既能散心也能疗伤,也就推舟着应允了。同去的还有蒋韵,当然是不同的会议,她是代表“城市之声”去杭州参加一个长三角六省一市的广播联动大型活动。
在香格里拉宾馆签到之后,我并没有按照会议的议程去参加中小网站的发展研讨会,而是独自一人打了辆车去了西湖。
午后的西湖边三三两两地散着一些零落的游客,空透出几分淡然的凄迷。我走进一家湖滨的茶馆,找了个接近阳光的地方坐下来,要了一杯龙井。茶的香味开始在我的四周蔓延,我却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断裂的手腕上隐约没落着疼痛与颓废。服务员在我身后四五公尺的地方轻声聊着天,脸上挂着不知所措的笑意,有些潦草。几只寒鹭从小瀛洲的秃梢上飞过来,掠过湖面,影子清冷地陷入到圈层式的波痕中。远处的枯山逐渐隐入渐沉的暮色,起伏的形态在淡蔼中有些飘忽。
此刻,我的身边,什么也没有。只有寂寞。我突然很想苏眉,她的声音,她的纯净的笑容。然而我却不知道她现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也会象我想念她这般地想念我?
头,有一些痛,于是端起面前的一大杯茶水喝下去,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思念的声音。闭上眼睛,心里一阵疼痛。
回到宾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打了个电话给蒋韵,邀请她一起吃饭。蒋韵也刚忙完,便爽快接受了邀请。餐厅里吃饭的人并不多,大概已经过了用餐的高峰时间。我和蒋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盘杭州的特色菜。随后,我又叫服务生去开了两瓶红酒。蒋韵有些奇怪地看了我几眼,却并没有劝阻。我给蒋韵倒了小小的半杯,却将自己的酒杯满上,举杯说道:“蒋韵啊,我们还真是有缘呐,你看我到报社工作以来的第一次出差竟然是就和你一起,来,就为这,我们干一杯。”我也不管蒋韵同不同意我的理由,一口就将杯中的酒喝尽。接着,又给自己满上。等我一口气喝完三杯的时候,蒋韵伸手拦住了我的酒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要不就是酒鬼?可是你酒量再好也架不住这么穷喝猛饮的啊?”蒋韵瞪大了眼睛盯着我,仿佛想从我的神色中窥探一些究竟。
我抬眼看了看蒋韵,问道:“我是不是你的朋友?”
“是啊,”蒋韵爽快地答道。
“既然是朋友,那么我们今天不问世事,一醉方休如何?”我有些挑衅地继续追问。
没想到蒋韵竟然又爽快地点了点头,随即便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往我的酒杯轻轻的一碰,一饮而尽。
酒,一杯接着一杯。奇怪的是,心里的郁闷却并没有因此而化解,反而堆积得更为浓郁了。我有些憋得难受,随手拿起桌上慢慢的一瓶红酒,径直往嘴里灌去。忽然,蒋韵放下杯子,缓缓地说:“韩晓,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已经很头晕了,费力地点了点头,说“嗯,你讲,我听。”
“我不知道别人失恋的时候会做什么,但我失恋的时候就会想着把自己灌醉。两年前,也是在这个城市,我把自己灌醉了一次。我和男友就是在这个城市认识的,他是武警支队的一名少尉,而我则是刚出茅庐的新闻记者,我们在一次欣慰采访中结下了不解之缘……”蒋韵的声音犹如另一杯醉意醺醺的酒,轻柔地倒入我的肠胃中。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来杭州告诉他我愿意为他做任何的牺牲,辞去工作,离开故乡,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做什么事情我都义无反顾。但就在那天,他把我约到断桥边,指着蜿蜒到彼岸的河堤,冷漠地说:一千年前许仙和白娘子就是在这里了断了尘缘,一千年后,我们在这里又能成全什么呢?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房子,甚至都不能让你安心地生活。我说我不在乎这些啊,我只要有你就够了。可是他冷冷地回答我他在乎啊。他说:你还年轻,回L城吧,那里才有你想要的一切,留在这里,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看着他大义凛然地说完这些话,我只觉得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空荡荡的一片。不过我依然记得最后的告别:我轻轻靠过去,将身体依偎到他怀里,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我就这样紧紧和他搂抱着,不愿松手,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一松手也许就是永远的告别了。”
蒋韵的眼眸中开始泛出点点的泪光,看得出即使到现在,她的心里还是在惦记着这个男子的。两年了,在现代的社会里,在情欲远远盛于爱情的年代里,两年的怀念是何等的弥足珍贵。“那一夜,在回家的火车上,我把自己灌醉了……”蒋韵的声音有些哽咽,便举起面前的酒杯,倒空在唇齿间。
此刻,窗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劈劈啪啪声,琉璃状的光芒刹那间映红了漆黑的夜空。我和蒋韵摇晃着相互搀扶起来,走到一个看得见外面风景的窗口。五颜六色的焰火在悠远的空中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在冷寂的湖面荡起了一片波光鳞鳞。蒋韵单薄地站在我的一侧,身体略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心里的伤痛的记忆还是因为外面卷过来的凛冽的寒风。望着天上绚烂的焰火,看着身边孤零零的蒋韵,想着自己无始而终的爱情,我忽然感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碰了一下,眼泪禁不住滑落下来。
原来,这盛放的烟花是寂寞的。
原来,一直成熟独立而又坚强的蒋韵竟然比盛开的烟花还寂寞。
异乡的夜。
两个寂寞的人。
几只空荡荡的酒瓶。
在一千多年的山水间阒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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