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陆、苦吻

绵亘了好几日的冬雨刚停歇下来，游荡着的寒意便开始发力，将整个天地瑟缩成灰蒙蒙的一片。周围很安静，偶尔会有波浪式的温暖从悬挂在墙上的空调出风口里送出，准确而机械地抵达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外的路人都行色匆匆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赶着，我抬头看了看手表，竟然已经是五点四十了。便收拾资料准备回家，桌上的电话却湍急地响了起来。
 
“韩晓，你现在忙吗？我想马上见你。”苏眉的声音从听筒那一端迎耳扑来，透着七分焦急和三分无奈。
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苏眉才这么急切地想要见到我，便答道：“我马上来见你。你在哪里？”

“淡水公园。”

开车冲入马路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因为正是下班的高峰，街道上挤满了行人，单车，电瓶车和汽车。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挂着焦急的表情，所以行人挡着单车，单车挤压电瓶车，电瓶车排斥着汽车。在“S”造型的电瓶车群后面，汽车排起了长长的一条龙。我的心里愈发焦急，好几次试图想要穿越而过，却总是被一波接着一波勇敢而无畏的电瓶车族们拦住了去路。很多时候，越是渴望达到，就越是不能很快达到。

等我到淡水公园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三十了。远远便看见苏眉修长的背影在空荡荡的入口处徘徊着。打开车门的那一刻，室外的寒意随着苏眉的身躯刀锋般卷入车内，冻得我全身打了个冷颤。

在一个幽静的车位把车停好，松掉安全带，拉上手刹，转过头，看着苏眉。我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因为我知道苏眉想要和说的，我不问她也会说。

或许是车内空调打得很暖的缘故，苏眉刚才苍白的脸色已经转出一丝红晕。她也静静地望着我，眉眼间锁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忧伤。慢慢的，苏眉低下了头，轻轻地说：“他来电话了……”

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闪出满眼发亮的金星。

过了很久，我才从下意识的晕眩里清醒过来，隐隐觉得心又疼了。我总觉得奇怪，以前我在大学里和最爱的初恋女友分手时，也只是喝酒买醉而已，我的心却从没有疼过。但遇上苏眉后，到现在就已经疼第二回了。难道这真的是所谓的宿命？既然是宿命，那为何又在我即将拥有之时生出这滔天的波折？难道她男朋友的电话也是宿命中冥冥的一环，不早一分，不迟一秒？

苏眉并没有望向我，而只是低着头继续说着。“他说他已经正式受邀担任加州Berkeley大学的客座教授，希望我能尽快办签证到美国去。”
“你到美国，做什么去？”我有些恼怒地问。
“结婚……”

“结婚？” 在我反问的时候，我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象一朵花般，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开放，终于也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凋谢。我目睹自己的语言在心脏的断裂处沉溺，下坠，直到窒息。我没有办法开口说话，这一刻，我已经是聋子，我已经是哑巴。我已经是一个残废的人。

冰冷的血液在骨髓深处漫开来，冻住了全身。我看见自己僵硬地坐在苏眉的凝望中，慢慢死去。原来一开幕就是散场。原来一开始就是结局。

苏眉看着我痛苦得已经变形的脸，眼泪流了出来。透明的泪滑过透明的爱情跌落成一地的忧伤。我的痛苦也慢慢涌上来，便伸手将苏眉搂在怀里，喃喃说着：“我不会放了你。不会。决不会。” 我知道一放就成了虚空，那我将如何才能赎救自己。

苏眉依偎在我怀里，轻微颤抖着。突然她抬起脸，一下就吻到我干涩的嘴唇上。苏眉的吻盛满了深刻的绝望和深深的叹息，在我的舌尖上盛放、枯萎。我也使劲的吻着苏眉，彷佛从下一刻起，她就会离开我的世界。我和她都纵情地流着泪。两个人的泪水淹没了整个世界。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苏眉才缓缓推开我，将头转向一边，说道：“我们回去吧！” 苏眉开始不再说话，象陌生人一样。车子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穿行而过，划出一道淡淡的伤痕，就像苏眉转身对我道别的“再见”，只是耳朵听见的一刹那而已。永远不再，有那一瞬间的凝视；永远不再，有那短暂夜晚里的徘徊。爱情独自在这个城市的高处流宕，转身之后，只剩下一声空荡荡的叹息。

支撑着回到家。开始喝酒。一瓶接着一瓶。开始想找个人说说话，于是打开电话号码本，才发现居然找不到一个电话可以打。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已经和我道了再见。能够打通的，都是陌生人。对陌生人可以说些什么呢：“对不起，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韩晓，你过得还好吧。能陪我聊聊吗？…… ” 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开始想念苏眉，是一种钝重的真实的想念。整个教室里散满幽幽香味和层层薄雾的上午；塑胶网球场上裙裾摇摆轻舞飞扬的下午；银色屏幕下用手指亲密缠绕的子夜……

我躺在黑暗中，想起和苏眉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断。每一个场景。渐渐觉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翻身下床，从书柜上找出一把削水果的小刀。用刀刃对准自己手腕上最薄弱的皮肤使劲地划。一刀。两刀。三刀……

开始有血从错落的用力不均的伤口处渗透出来。用手指将粘稠的血液抹开，闻着它在皮肤上干涸的气味。疼痛带来的快感传递到肉体的每一根神经。开始觉得心里透出了一些东西。然后找出一块干净的布条，把手腕紧紧地包裹起来。

走到落地的玻璃窗前，点上一根烟。整个小区都已经在沉睡之中了。黑夜充满了无尽的孤独。就像以前的无数次，我对自己的情感产生了怀疑。欲望一直都在我身边潜伏，而灵魂却始终在寂寞所覆盖的恐惧之中。

这究竟是怎样的宿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