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叁、刺秦

泛黄的光从四方的格子里穿出，远远地打到白色的幕布上，拉阔成一出古典的剧情。我和苏眉，并肩坐在星光影城六号厅的一个幽暗角落里，看着流动的画面在宏大的音乐背景里定格成《刺秦》两个大字。L城的影人无疑都是精明的，为了给陈凯歌的最新大片《无极》进行造势，这个城市最豪华的星光影城推出了“陈凯歌经典电影回顾周”活动，连续一个星期滚动式播放陈凯歌拍摄的一系列经典电影，比如《黄土地》、《孩子王》，比如《霸王别姬》、《风月》等。

经过几次打网球间隙的交流之后，我和苏眉之间已经建立起良好的情感纽带，虽说从第一次送她回家和她无意牵手之后，我就再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和她再度牵手。机会有时需要等待，有时也需要创造。所以我决定邀请苏眉去看电影，并且把时间定在了晚上的九点钟。由于是老片重播，电影厅里来的观众并不多，大多都是一男一女。我和苏眉选了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惬意的坐了下来。

“黯淡的烛火在冰冷的铜镜上幻化出一片摇曳不定的迷离。嬴政静静地坐着，享受这少有的安宁。赵姬立在他身边，纤长的手指绕着他的头发，手指与发丝纠缠不清。嬴政抬眼望见微笑着的赵姬，给了她一个淡淡的笑。嬴政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苏眉安静地坐在我的身边，看着荧幕上的光线从凛冽转到柔和。
有一丝淡淡的馨香在空气里飘过，开始撩拨我内心潜藏着的欲望。
我抬眼看了看苏眉，她长长的睫毛在或浅或明的光束中一闪一闪的，说不出的美丽动人。

“快了吧？”赵姬微微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恩，快了。”嬴政的眼睛转向窗外，穿过皇宫的阁峦，掠过齐楚韩魏赵的断壁残垣，最终落在了遥远的燕地。
“等打下了燕国，我送你回去看看。”

苏眉已经消除了刚进电影城时的那种紧张和不安，一直紧绷着的躯体也开始放松地贴倒在柔软的椅背上。
我的目光在影院里缓慢巡视了一周，男男女女们一律都在卿卿我我着，只有我和苏眉例外。

夜幕低垂，一轮淡月掩映在厚厚的云层里，四处都是明晃晃的杀意。
嫪毐仰起淌着血的脸，挣扎着抬起身子，忍住泪水，冲太后说道：“别哭，你这一哭，倒像是咱们错了似的。”
太后渐渐止住了哭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嫪毐含笑点了点头：“多保重。”
太后也最后深情地看了他一眼，甩开禁军士兵的手，不再看秦王，转身慢慢向内殿走去。

我看见苏眉的眼角隐隐闪过一片晶莹，不觉有些心动。
正想替她擦拭掉这片薄薄的情绪时，苏眉却转头望了望我，目光里堆满了忧伤的神色。这一抹如烟的眼色流岚般锥进我的血液，让我的心竟硬生生地疼了一下。
苏眉终于抑制不住心底的感伤，两行琥珀色的眼泪顺着清丽的脸颊滑落下来。
我怜爱般地伸出手，轻柔地圈住苏眉轻颤的身子，让她缓缓地靠到肩上。
指尖掠过她顺直的秀发，画出一个销魂的姿势。
就这样温柔地搂着苏眉，她的气息驻留在我的每个毛孔间，使我放弃了任何情欲，她安静的姿势令我感到了永远。

“十五城的图卷缓缓展开，在乌亮的方桌上。空气回荡着空灵的味道，宫殿的寂寞在整个天地间彻响。臣子们肃立着，每个人的眼神都是呆滞，没有表情。纸张摩擦的声音相当好听，很暖。秦舞阳站在一边，荆轲站在中间。嬴政就在方桌的后面。王座之上。大秦的宫殿外，天空晴朗。无人伸手可及的蓝。突然，一群鸟呼啦啦地被惊起，然后飞远。”

苏眉静静地靠在我的肩上，几根细发轻轻绕过来，抚摩耳垂。
我忍着脸上轻微的搔痒，小心翼翼地摈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苏眉。
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流动的影画上，浸透出无比的清幽和柔软。
我望着她专注的侧面，竟有些痴了。

很少有女子看电影会如此投入，随着人喜随着物悲，彷佛自己就是剧情里那个被爱烫上烙印的赵姬，爱上了一个男子，他的心里却只有天下，爱上了另一个男子，他却为了成全这份爱而折断生命。当三个人的爱情纠缠在最后的惊天一刺之时，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于是走的走，留的留，血色淡去之后，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声空荡荡的叹息和一地斑驳的碎影。

苏眉此刻起了她的男友，那个为了追求更大的成功而移民美国的俊朗男子，那个曾经和她情话绵绵却又甩袖而去的薄幸男子。往日的誓言还犹在耳边，相爱的人却已经远在天涯，牵手的余暖还未散去，伸出的手却已经握不住一丝真切。

忽然有一股酸楚涌起在苏眉的心底，眼泪又簌簌地滑落下来。

望着苏眉的哀痛，我满心的疼惜却又手足无措。只好，再度将她搂到怀中，任她汹涌的泪水在我肩上纵横。

过了很久，苏眉才停下了啜泣，略带歉意地对我说：“真对不起，让你看到了一个爱哭的女人。”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将嘴唇凑到苏眉的耳边，柔声说道：“不管你是哭是笑，我都一样的喜欢你。”

“烽烟在血流成河的杀戮间蜿蜒，天空堆起的残阳如血。一群赵国的孩童们，那些不知身边已是屠场的天真孩子，手拉着手从宗庙走出，穿过惨烈的呻吟和父兄们的尸首，走向高耸的城头，昂首跃下。只剩下最小的一个还不太敢这么做，便手攀着城墙砖，一点一点把身子挪下去，准备最后才轻轻松手……”

从电影城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稠密的碎雨。
刺骨的风从回廊的一端转进来，无情地摇晃着苏眉单薄的身体。
我把外衣脱下，将苏眉紧紧地裹住，对她说：“你等会儿，我去取车。”
苏眉感激地望了我一眼，说道：“你走快点，小心着凉啊。”

坐进车子，冰凉的寒意顺着僵硬的皮椅迅速爬上了身体，我不觉打了一个冷颤。
连忙起火发动引擎，一股暖意便悄悄地在四周盘旋了出来。
不远处的石阶上，苏眉俏生生的站着，如同一个妻子在等待丈夫的归来。

车在苏眉面前停下，我像个绅士般地出来帮她打开车门。
无比呵护地将苏眉让进座位，又温柔地替她系上了安全带。
车厢里播放着一曲纯正的蓝调，带出一阵暖洋洋的SAXPHONE。
四周的霓虹在冷清的大街上向后迅速滑落，我伸出右手，轻柔地覆盖在苏眉的左手上。
苏眉冰冷的手也渐渐地暖和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们并没有说话。
只是这样手牵着手，眼望着眼，温暖覆盖着温暖。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我和苏眉终于觉察到了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