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约定

周日。
午后的阳光浅浅折射着窗外晃动的水波，映出一湖的明媚。
不远处青山的影子安静地躺在湖水中，铺出一道长长的身影。轻微的风不时从水面掠过，将一面镜子般平整的水，搅乱，平静后再搅乱。
我倚倒在木质的躺椅上略微有些困倦，耳边刚好又缠绕着两个女子《玻璃杯》般剔透的歌声，一时便恍惚了起来。

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却没有马上起来，而是慵懒地赖在躺椅上，轻轻晃着。
这时，手机响了。我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顺手抓过来接。
“喂，你好。”
“喂，韩晓吗？”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从里面轻盈的飘出来。
竟然是苏眉的声音。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处在梦境里，便伸手狠掐了自己一下，疼啊。我知道这是真的了。这竟然是真的了。“这真是从古到今天上人间第一桩称心如意的事情啊……”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蹦出这么一句《红楼梦》唱词来。

“哦，我…我…我…是啊”我一下子便从躺椅上蹦起来，眼睛瞪成了铜铃状，声音也结巴起来。
“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吓着你啦？”苏眉有些不解地问。
“不是不是，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呐。”原来象我这样一个见惯大场面的男人也会有害羞这一说。
“你今天傍晚有空吗？”也许是体会到了我的心慌意乱，苏眉聪明地转了个话题。
“有啊，苏老师有何吩咐？”
“我看天气不错，去打网球怎么样？”
虽然已经和苏眉约好了要一起去打网球，也一直都在期盼着，却没有想到幸福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好啊，那就五点整，我们旗忠网球中心见。”

匆忙跑到卫生间洗漱，却在衣橱面前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挑了一套最衬我的网球服，白色的李宁运动短裤，淡蓝色的Adidas T-shirt。

开车到了网球中心后，抬眼看了一下车内的时钟，四点五十，刚好。

旗忠网球中心是L城最豪华的网球场，总共有四个场地。薄薄的夕阳打下来，整个球场便泛起一片葱郁的气息。因为球场是在室外，所以场地的四周都被铁丝网圈着。我在预约处拿了计时卡，走到圆形的遮阳伞下坐定，便看见苏眉风姿绰约地象我走来。苏眉穿着红色的棉布无袖上衣和粉色的仔裤，脚蹬一双专业的网球鞋，说不出的干净利落。我举了举手里的球拍，淡定自若地问：“先杀一盘，如何？”苏眉微微点了点头，答道：“好！”

空气里陡然飘来一阵杀气。

苏眉的网球确实打的不错，正反手都达到了相当的水准，至少在女子里面这样的球技已经是很出众了。不过和我比起来，她还是要稍逊一筹，毕竟我敢于邀请她来打球一定是有自信比她更出色。约人出门总应该是这个道理，尤其是约女人。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和苏眉愉快地闲聊着。
打球就是这样，能把两个陌生人变成好朋友，而把好朋友变成无微不至的亲密朋友。
苏眉看见我运动包里的一张CD，有些惊喜地问：“Norah Jones？你也听这个啊。”
“是啊，偶尔会听听，不过我觉得这张唱片更适合你。这是一个冷静中带着自信和温暖的声音，就象你一样。”我顿了顿，接着说，“也许，这张唱片留在你那里更合适些。”
苏眉并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问了我另外一个问题，“那么，你觉得我会最喜欢哪一位女歌手呢？”
我略微沉思了一下，答道：“ENYA！”

苏眉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轻微地颤抖起来，深邃的眼眸里也隐隐泛起了点点的泪意。ENYA，我，还有苏眉，如同冥冥中缘份之线上的三个小点，在这一瞬间，被宿命般地串联了起来。

淋浴器喷出的流线状水珠柔软地打到我赤裸的肌肤上，仿佛在一直纠缠刚刚过去的那个幸福到接近完美的时刻：开车将苏眉送回她居住的“绿弯”，在一幢乳白色的联排小屋前停下，苏眉有些慌乱地看了我一眼，说：“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便顺手拉开车门，一只脚跨了出去。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一股劲，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就牵在苏眉的手腕上。时光在这个时刻几乎凝滞了，只有我的手和苏眉的手温情的纠缠着，如同一个缱绻了千年的典故。过了很久，苏眉才推开我的手，将身体挪出去，然后转身把车门关上。一股凝脂的温润就这样从掌心慢慢的消失，只留下指尖五朵流芳的馨香。也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鲁莽，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向着苏眉婀娜的背影问道，“下次打球，我能再约你吗？”苏眉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着，而我的心也逐渐陷落了下去。快到门前的时候，苏眉却慢慢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子朝我点点头，说道：“好的，我们下次再约。你开车回去要小心哦。”苏眉的话让我心里的忐忑一下子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全身的血液也在这一瞬间快乐的灼烧起来。

裹着白色浴巾躺倒在床上的时候，我仍在清晰的回味和苏眉道别前那“一步地狱一步天堂”的情境。正兴奋间，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我犹疑了一会，按了红色的拒绝键，此刻我不想让任何陌生的声音来干扰我的甜蜜。手机安静了一会后，又响了，我按了绿色的接听键，因为我知道一个错误的拨打是不可能持续两次的。

“韩晓吗？”是一个熟悉的女声，我脑子稍微转了转，便听出这是蒋韵的声音。自从上次和她因为发型的问题闹了个小小的不愉快之后，我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联系了。
“是我啊，蒋大主播有何吩咐呢？”我尽量将语气掩饰得轻快些，以免蒋韵误会我还记着上次的不快。
“不知道你今晚有空吗？我想和你谈一些事情？”
本来今晚是应该只属于我和苏眉的，但听到蒋韵的要求我竟不忍拒绝，脱口而出道，“好啊。那么在哪里见面呢？”
好像早料定了我会应允，蒋韵胸有成竹地说，“那就八点整，明珠大厦《城市之声》第二播音室见。”

深秋的夜，华灯初上新月微斜，一切都挺美好。车子在霓虹闪耀的灯光下穿过，迅速带起一片流动的华彩。
到第二播音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一身黑色的蒋韵，白净的脸庞，笼罩在黯淡的灯光里，显得分外模糊又分外清晰。
我朝她笑了笑，她也温和地笑着，说：“你来了。”
我盯着她褐红色的披肩长发，由衷地赞叹道：“今天你真漂亮！”
也许我的恭维有些吓坏蒋韵了，我竟看见两朵红晕在她的脸颊处迅速掠过，绽放出一片独特的妩媚。

透明的播音室里，蒋韵和我面对面地坐着。她正在做一个L城的《百名文人访谈录》，因为和我熟识，又因为我也是此道中人，更因为我对于文学的痴心和热爱，于是便邀请我录制访谈录其中的一期。我是个不善于拒绝别人的人，尤其是不善于拒绝美女，所以大略只思考了几分钟之后，我便爽快答应了蒋韵的邀请。

第一次我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一个女子的面前：我谈大学里的女友，谈那段蜻蜓点水却又刻骨铭心的恋情；谈工作时的辛酸，谈看到好文字时的激动和感伤；谈筹划作家见面会的艰辛和压力，谈见面会成功后的兴奋和喜悦；我甚至也简约谈到了周围令我倾心的女子，谈我和念念之间的情爱，谈我对苏眉宿命般的眷恋，以及我对蒋韵的欣赏和钦佩。

播音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转动磁带发出的“沙沙声”在应和着我低沉的诉说。

很快一个半小时就过去了。

当我有些疲倦地靠在座椅上喝水时，蒋韵侧过身子，带着些询问的口气对我说：“如果我把刚才的对话剪辑成一期节目播出去，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知道蒋韵所指的介意是关于私人情感的那一部分内容，便宽慰她道，“只要你把情感部分稍作修饰，我想应该没问题。”

也许是感动于我的率真和坦诚，蒋韵对我略带欣赏的点了点头，说：“那谢谢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