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女人

旅游回来后，我兴奋的神经已经被看过的风景彻底熨平，如今，剩下的除了疲倦，竟然还有极度渴望上班工作的欲望。很想回到自己不算宽敞的大办公室里，和兄弟姐妹们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一切都没变。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人们对我的态度也还是老样子。周围的朋友们不会因为我钱多了就对我另眼相看，由此推断，他们也绝对不会在我钱少时对我落井下石。我喜欢这样的朋友，这样的环境。

忙了整整一天，终于将拉下两天的工作给补回了一些。正打算去单位食堂吃饭，却不料触动了哪一根神经，忽然想给苏眉打个电话。于是便顺手抓起桌上的电话机将脑海里那串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的数字按照一定的次序拨打出去，手微微有些发抖。面对女子我很少会有如此的不自信，但对于苏眉我却几乎从来就没有自信过。电话里嘟嘟的呼叫声让我有一种头脑发胀四肢萎缩神经过敏呼吸困难的感觉，好像全身被闷到了深水中，幸好苏眉的声音及时在电话的那一端响起，才使得我没有淹死在等待的窒息中。

“你好，是苏眉老师吗？”还没有等对方开口，我便心急火燎地将问候送了出去。
过了一会，才传回来了一个悠悠的回答，“嗯，我是苏眉，你是哪一位？”
这句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插入我浮夸的激动中，使我象泄了气的皮球般松软下来，幸好背后有坚实的椅子挡着，否则我很可能一屁股就瘫倒在地上。
“喂，你是哪一位？”苏眉又轻轻地追问了一遍。
此时，我已经彻底丧失了信心，灰溜溜地答道：“我是韩晓，你的学生。”
“噢，是你啊……”苏眉的声音里竟隐隐透着一些开心。
察觉到苏眉语气里的一丝欣悦，让我突然又生出了绝处逢生的企盼，我感觉到体内的信心正在慢慢恢复。

从我第一眼看到苏眉开始，我就相信我和她之间应该会有一个故事。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一面和念念堕入爱情，一面又和苏眉纠缠不清的原因所在。但这个故事到底从何开始，以什么方式开始，却还是一个难解的谜团。如果换成平时的我，面对谜团就只有一种做法，那就是等待，即使这个等待可能会永无休止。但今天的情况却有很大不同，先是我怀着满心期待却遭到当头一棒几乎要杀身成鬼，后在我以为全盘皆没的时候又出现了逆转的机遇，让我生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愿景。先从生向死再由死往生，这一趟心路的百转千回使我的心智和胆量都大大超越了平常的保守和被动，我决定趁此良机放手搏上一搏。

我想搏一搏的后果无非只有两个，成功或者失败，但如果不去尝试一下，那么后果却无疑只能是失败。既然如此，我打算给自己一个机会，要么生，算我赚了，要么死，我也不亏，因为反正我本来也就没有得到什么。但无论结果如何，总比现在不清不白的要强过许多。

于是，我决定要在电话里向苏眉发出邀请。不过在开始邀约前，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更审慎和稳妥些，因为刚经历了那番陌生的辨别困局之后，我已经禁不起任何一丝轻微的打击。

我捂住听筒，清了清嗓子，飞速整理了一下脑海里混乱的思绪，才故作镇静地问：
“上次苏老师答应和我一起去打网球的，不知道这个约定什么时候可以兑现呢？”
我知道苏眉是一个很重承诺的人，所以就先把我们的约定搬上台面，以免苏眉拒绝。
苏眉沉思了片刻，说：“这个星期我很忙……”
听到这句话，窗外明亮的世界一下子变成了灰色，仿佛随时都有无情的雨会成串地掉落下来。

没想到苏眉竟接着说道，“要不，下个星期，好吗？”
苏眉的话如孔雀开屏般在我阴郁的内心里炸开一道彩虹，鲜艳地扑腾到我想爱的翅膀上。
“好的，那我打电话给你！”
狂喜地挂掉电话后，我听见满房间都是我心跳的“扑扑”声。

晚上独自一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悬在餐厅四个角上的立体音箱里一直放着黄舒骏的《谈恋爱》，“我们要天天思念/但不要天天相见/只需要悱恻缠绵/绝不要柴米油盐/有共同生活经验/绝不用共同的房间……”

我忽然想到我和念念的爱情也正象这歌里唱的一样：我们每天都在想念着对方，但因为我们的空闲时光总会有错位，不是我忙就是她忙，所以我们几乎要隔一个星期才见上那么一面。每次见面说不上几句话就会淹没在汹涌的情欲中，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彼此嘴唇和肢体的纠缠了。我很喜欢和念念拥抱、抚摩、亲吻，用指尖漫过她起伏的呼吸轻巧地绕住坚挺的乳房，用嘴唇覆盖她的嘴唇让温暖的舌尖相互吮吸，但每次到达最关键的时刻又总会用巨大的毅力来克制自己，因为我和念念都不愿在某一时刻之前就匆忙接受成人的洗礼。所以即使我十分沉溺和念念在身体上的纠缠，却并没有做爱也没有和她住到一起。我是个自私的男人，有时我想要女人的温存，但有时我又害怕女人会用这种温存将我牢牢捆住。

每次念及苏眉，我的心里总会对念念生出一些愧疚。其实任何一个男人拥有了象念念这样一个既有美丽外表又有卓越能力还有良好家庭背景的女朋友时，都应该再无奢求了，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就是不知足，明明守着念念，却还想拥有苏眉。

我听到黄舒骏在接着唱：“我们要天天思念/但不要天天相见/你可和别人约会/只要不让我发现/我偶而也会出轨/但保证心在你这边……”

我知道L城的男人对于情感出轨最擅长的就是精神胜利法，我只是没有想到我竟然也是这种人。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男人有精神胜利法，而女人竟然有发型胜利法。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蒋韵。

记得“作家见面会”第一次见到蒋韵时，她的发型是卷曲的披肩长发，头发染成一种靓丽的金黄色，显得成熟而干练；在电台直播室里第二次见到她时，她的发型已经转为了过肩的乌黑直发，细碎的刘海在眉前切成平整的一绺，浑身洋溢着一种现代的美；今天很意外，竟然在我们报社的食堂见到蒋韵，她和我们几个晚报的同事坐在一起吃饭，好像在讨论些什么。她烫了个复古的发型，头发蓬松地炸开在脑后，弯弯曲曲地盘踞在脸庞的四周，透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奇异味道。从我传统甚至带着略微呆板的眼神判断，这样的发型其实是很不适合蒋韵的，一是显得有些苍老，二是使得她原先那种不同于凡人的独特女人味被彻底消解了。

我是一个藏不住心情的人，对于蒋韵发型的不适应很快就显示到了脸上。于是便走过去半开玩笑边当真地说，“蒋韵啊，这个发型好像不太适合你呢？有些老气呢。”

虽然我已经刻意在语气里加了委婉，但蒋韵还是立刻就有了反应，脸上的不快也越来越浓郁了。她好像试图在克制自己的心情，却终于没能忍住，径直将一个生硬的逼问丢到我面前：“我的发型的好坏和你有什么相干？”

蒋韵的反问让我毫无防备地僵在了原地，好久都没有缓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