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倾城(玖)
玖、入局
两个时辰之后,昏厥在地上的叶倾城慢慢恢复了知觉,只觉得全身上下象是被百千根细锐的针刺扎着。一种钻心的疼痛从鬓角的脉穴处蔓延下去,使他的身子微微痉挛了一下,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头上的天已经稍稍露出了一些亮色,一轮银月也早已躲到了堆积的卷云中。叶倾城勉力用双手撑住地面,挣扎着坐起身子。篱笆外整齐的田地早已是一片狼藉,庄内七八座小楼也已经被火烧得只剩下了残砖断瓦。焦气弥漫的空气里不时有阵阵的血腥味掠过来,惹得叶倾城痛苦地朝着干涸的碎石地空呕起来。
又过了一会,叶倾城才止住呕吐,盘腿而坐,艰难地将体内残留的真气慢慢凝聚起来,汇入到体脉的八大要穴之中。不一刻,就见叶倾城苍白的脸上渗出了细微的一层汗珠,混乱的脉象也在静息止气的“元神之修”中慢慢回归到正常的状态。
这时,只听到不远处一声长啸,几十道人影急急地向着叶倾城的方向奔来。
叶倾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方从地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随手掸拂去衣衫上的尘土。而那几十道人影也离山庄越来越近,就在叶倾城欲转身离开之际,将他堵在了山庄的路口。
为首的正是冷炫筑的宗主萧断云,背后跟着燕尘天、萧绛玉、萧三郎等三十余人。萧断云看到叶倾城微微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神色,刚想开口说话,就见一个素衣的女子从人群中奔出,嘶叫了一声“爷爷”,便朝着烬烧着的残火的一座小楼扑去。片刻之后,一声凄厉的哭喊声从小楼深处撕心裂肺地传过来,揪得在场的每个人都心里酸酸的。
这时人群开始激愤起来,只见一个四十余岁的青衫男子从众人之中走出来,朝着叶倾城冷冷地问道:“请问公子是何方人士?为何要用如此毒辣的手段血戮浮白居,残杀武道中人人尊崇的酒仙谢长淮前辈呢?”
叶倾城一听这话,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顿时就怔在了原地,久久无语。
青衫男子见叶倾城不开口,以为他已经默认了这桩血案,便接着说道:“今日不管公子是何方神圣,有萧宗主和燕宗主在,是一定会为天下武道正名的。”说完,意味深长地望了萧断云和燕尘天一眼。
燕尘天向着众人略微抱了抱拳说道:“诸位,这位年轻人燕某认识,他就是武道百年宗殿天一生水的少主叶倾城。我和他相识于冷炫筑,本钦羡于他的武技想和他结为挚交商武论道。却不料他今日竟自恃技艺盖世,灭浮白居,杀谢长淮,让人孰可忍孰不可忍。今日燕某在此发誓,我和临水间当竭尽全力捕杀叶倾城,还天下武道一个公道,还酒仙谢长淮前辈一个公道。”
燕尘天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赢得了在场诸人的一片叫好,叶倾城却仿佛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转身望向了萧断云,黯然问道:“难道萧大哥也不相信倾城了吗?”
萧断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叶少主,不是萧某不肯信你,只是凭酒仙谢长淮前辈的武技和浮白居的守卫,天下武道能够在一夜之间灭庄血屠的,我看也只有寥寥数人,而叶少主恰恰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叶少主身染血尘,身处血地,这就不能不令萧某心生怀疑。”
萧断云的话虽然说得比燕尘天委婉,但语意之中也无疑是将叶倾城当做了今夜血戮的不二人选。
一种无力辩解的愤懑从叶倾城的心底涌上来,将他苍白的面容抹上了一层赤红的怒色。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娇喝:“我爷爷与你何怨何仇,你这恶人竟要如此痛下杀手?”就见刚才扑入庄内的女子秀目圆睁,飞泪点垂,鬓横钗乱,面露杀意,手执长剑,远远指着叶倾城的胸口。
“是啊,杀了这个恶贼,为谢长淮前辈报仇啊。”青衫男子挥手喊了一声,掌中的灵蛇剑已经毒信出鞘,奔向叶倾城的咽喉。眼看着剑尖就快要刺入叶倾城的肌肤,叶倾城突然冷冷哼了一声,灵蛇剑竟应声裂成无数细碎的钢片,象跌落的烟火般绚烂地坠入干涸的碎石地里。而青衫男子也惨叫了一声,捂着发麻的手臂倒退出四五丈远,一张嘴,喷出一口浓浓的血红。
刚才还在鼓嚣叫嚷的武道诸人也似被叶倾城的这一手技艺吓了一跳,杀伐的喊叫声逐渐黯淡了下来。
但站着的素衣女子却出手了,身影轻盈地一飘,长剑平直地向着叶倾城左胸刺去。叶倾城望着女子深水般的眸子里潜隐着的那一股悲愤和无助,看着女子如玉般的脸庞上挂着的那一抹哀伤和凄凉,心中陡地生出了几许怜惜和几分无奈。他忽然莫名地收起了护体真气,任凭锐利的剑尖在胸口重重地一撞,贯入自己虚弱的身体。
叶倾城的身体被长剑刺入的巨大力量带得往后退了三四步,无力地斜支在背后的枯树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浓绸的血顺着冰冷的剑刃流下来,滑落到地上溅沾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色小花。
女子似乎很吃惊自己朴实的一剑竟能刺入面前这个武技惊人的俊朗青年的身体,禁不住幽幽问了一声:“你,你为什么不躲呢?”
叶倾城惨淡地笑了笑,说道:“姑娘今日失去至亲,自当全力杀贼;倾城今日遭受诬陷,却是有口难辩。所以方才倾城愿身受一剑,只是希望姑娘能够许我百日之限,倾城定当尽全力找寻元凶,还姑娘和谢长淮前辈一个公道。”
“但若百日之后,你仍寻不到所谓的元凶呢?”人群里有个声音冷冷地问道。
“那我叶倾城就任凭姑娘处置,杀刮俱悉听尊便。”叶倾城话音一落,便运力将插在胸口的剑逼出来,凌空递向女子。伤口处喷出的红色血液如飞瀑般在半空画出一道残忍的弧线,无声地散落到地面。
素衣女子并没有伸手接剑,却转身望了一眼身后残败的楼阁灰烬,眼眶中的泪水又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叶倾城望着女子,低低追问了一句:“难道姑娘真的信不过我叶倾城?”
女子伸手抹拭了一下泪水,安静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在叶倾城泣血的伤口上停下来,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信!”
悬空的剑一下子跌落下来,重重地砸在碎石地上。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