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倾城(肆)
肆、怀弓其罪
叶倾城轻轻托起黑衣男子的脊背,微微向上抬了抬。男子重重咳嗽了几声,身体的疼痛将他的眉头紧紧扯成了一块,但他还是费力地从口中挤出一句话来,“霁长歌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叶倾城宽厚地笑了笑,说道:“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只是不知道霁兄是如何与帝宫结下仇怨的?”
霁长歌的眼里突然涌来一种复杂的情绪,停顿了好一回儿,才开口断断续续地讲述起这其中的恩怨来。
“半月之前,帝宫向天下武道发出《释武诏》,邀请武道各宗各族携本门武学至典赶赴帝都参加“冷兵宴”。但其实武道中很多人都知道“冷兵宴”不过是个招摇的幌子罢了,帝宫的真正意图无非是想要搜罗天下各宗武典和各式奇兵,为将来的一统武道铺平道路。我本以为我们霁云山庄处江湖之远,且不过是武道中一个碌碌的武庄,是不可能介入武道宗殿的争斗中去的。三日前,我应友朋之邀往易水赴约,怎料恰在此时帝宫使者来到霁云山庄,要求山庄将镇庄的兵器霁云弓献交帝宫。此弓本是我和拙荆定情之物,自是不甘如此就交与他人,犬子更是上前与使者理论,却不慎扯断了他的袍袖。使者大怒,说我小小霁云山庄竟敢公然对抗帝宫势力,必在三日之内毁我山庄灭我九族,以扬帝宫声威。山庄忠仆驰马将消息传于我已是一日之后,等我急急回赶之时,帝宫十二煞的天、地、人三煞已经在毁我庄院,结果庄中一百九十七口,除我之外,竟无一生还……”
话到此处,霁长歌已是声音哽咽,两行清泪从虎目滑落下来,在血色的长袍上抹出殷红的一片。
一旁的林思盈听到此处已经是银牙紧咬,忿忿地说道:“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该杀了那些帝宫的犬牙。”
叶倾城的脸上却并没有显出什么异样,或许是早就料到了“一武独大,武霸武道”的世局是终将来临的。他只是将目光投到了远处,轻声而又坚定的说道:“帝宫,江逸雪,我们终有一天会见面的。”声音中流宕着某种感慨,也流泻着某种期盼。这时正好有一道银色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打下来,闪耀在叶倾城黑色的长发上,映现出叶倾城熠熠生辉的王者之气。
叶倾城转头望向霁长歌,轻声安慰道:“霁兄,你身上的伤我看不用多久就会痊愈,只是你心里的伤,也许会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调适过来。现在霁云山庄已毁,不知道霁兄将来做何打算呢?”
霁长歌听完叶倾城的问话,竟挣扎着跪到了叶倾城面前,嘶哑着说道:“公子是我霁长歌的救命恩人,长歌一生已无以为靠,将来任凭公子差遣。”
叶倾城连忙伸手扶住霁长歌摇摇欲倒的身子,沉声应道:“霁兄真是折杀我了。倾城乃一介布衣,又有何德何能来差遣霁兄呢?只是霁兄若不嫌弃,我倒是可以向我的兄长萧断云做一引荐,相信冷炫筑会是霁兄不错的归依。”
霁长歌刚听到叶倾城的推脱之时,强作的真气已然要涣散开去,恰又听得萧断云一名,黯淡的眼神才又重新聚集起光彩来。他挣开叶倾城扶着自己身体的手,向着他重重的一叩,说道:“公子再造之恩,长歌莫齿不忘。他日公子若有差遣,长歌刀山火海,在所不惜。”说完,支撑躯体的真气随着口中喷出的鲜血涣散开来,人又一下晕蹶了过去。
等霁长歌再次醒转过来的时候,叶倾城一行六人已经穿过江淮到达了易水;等霁长歌身上的伤口基本痊愈的时候,叶倾城一行已经渡过了易水到达释叶;当霁长歌体内真元调适到已经恢复了八九成功力之时,叶倾城一行已经离开释叶来到了帝都。
果然是一处威摄武道,道法万宗的千古名都。
只见厚实的城墙从层峦的山脉间跌宕下来,围拢成一个威严的城门。城门的两侧修葺着两座高耸的阁楼,四方的亭台上悬着亮色的琉璃灯盏。两楼相结处横着一块历经千年风雨的玉石牌刻,上面银钩铁画般镌刻着两字草体书文——帝都。玉石牌刻的下方画着一道绵延数十里的径街,两侧林立着酒肆客栈学堂宗庙府院鸾殿,浮光掠影般通往帝都的中心。敞开的街道上行人如织,马匹横贯,一派的繁荣鼎盛。
这是叶倾城第二次体会帝都的繁华,六年前,他曾随道宗凤伽蓝来过一次。六年不见,帝都是愈发的大气和开阔了。只是不知物逝是否人非了呢?只是不知绣月轩是否安在,苏黛眉过得可好?一想起苏黛眉,叶倾城的心里便翻涌出无数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六年前叶倾城年轻气傲,曾独闯帝都三大禁地之一的“绣月轩”,绕过十二影月护卫的幻影剑阵,巧破千古迷局“婵娟机”,智释必杀机窍“千里月光寒”,偷入苏黛眉香闺,竟窥得帝都美女玉体横陈,云鬓钗乱。欲念纵体之下,叶倾城强横地和苏黛眉同船共渡,同床共眠,舀满一勺春水,偷刺一被锦绣。次日醒转之后,叶倾城心生愧意,竟不敢独面美人,留下一绢诗文后不辞而去,只空余美人悠远的叹息声在梦回之时空垂耳际。
一年后,叶倾城也曾想回帝都探看苏黛眉,却在那一年被诊断患了纯阴之天疾,徒耗了许多心神,探望之事也被搁置了下来。不料,一搁就是五个春秋。不知道此次与伊人重逢,是横眉冷对呢?还是馨香暖肩?
叶倾城纵是才智冠世,对于此事也终于猜不出个结果来。于是想想是乱,不想更乱,罢了,罢了,乱心的事就不去想了,但叶倾城还是微微叹了口气。
身边的淡雪晨一下就看出了叶倾城的烦乱,不由低声问了一句:“少主,我们是先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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